从文天祥死不死,到王虹、颜宁们归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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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一种无论左右都存在的习惯:

总如此轻易的拿他人的人生,去证自己的道。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的一首正气歌,以及他在目睹崖山之役之后慷慨赴死。一直被视为一种象征。

文天祥〈正氣歌〉——人類文明史上的豐碑(上) | 中讀網

然而,在历史的细节当中,文天祥本来有可以不死的契机的。

元世祖忽必烈这个人,在中国历代皇帝中也算个不亚于曹操的奇人,比如面的押来元大都的文天祥,他一度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说文天祥可以以“以大宋宰相之身仕元”,你心怀故国我不拦着,只要你对我不那么强硬就可以了。

对于这个方案,文天祥依然一口回绝,但也不是一心求死,他也退而求其次,提出想脱下官服,“黄冠归故乡”——即出家当个道士,不再对抗元朝,只求在政治之外、宗教之中,聊此余生就可以了。

实事求是的讲,忽必烈时代的元朝,并不是没有答应这个妥协案的可能性,比如南宋的末代皇帝皇帝赵㬎,在投降之后就被封为瀛国公,后来还去了吐蕃出家学佛,成为了一代藏传佛教的大师,活到很大岁数才去世。

元朝的最高统治者没有受宋明理学束缚的皇帝们那么死板,在政治实用主义、和妥协案上,他们其实是不介意给失败者留下一条既不投降、也不殉国、在宗教里了此余生的第三条路的。

文天祥很可能差一点就能走上这条“黄冠归乡”的结局了。但关键时刻,两波人跳出来一起断了文丞相的生路。

第一拨非要他死的人,相对容易想见,也就是他的那些前同僚们——已经跪倒在忽必烈面前的南宋降臣。

当时,元代蒙古高级官员大多动了恻隐之心,准备答应文天祥出家当道士的请求。但南宋前状元宰相、已经降元的留梦炎却对忽必烈说:“天祥出,复为号召江南义士抗元,吾辈将置于何地?”

这话就特别耐琢磨,“吾辈将置于何地?”说的这个“我”,到底指的是谁呢?

留梦炎这句话看似是为了元朝的社稷着想,觉得留着文天祥对大元是个不稳定因素。但实则是利己的:如果文天祥真能活着去当个道士。那相比他来讲,不就衬托的我们这些人太软弱没骨气了吗?所以,只有文天祥变成一具死去的尸体,只有这个时代在投降与赴死之间没有第三条路,留梦炎们这群苟活者的膝盖,才跪得没那么难看。

这帮人的心思,其实是挺容易想到的。

但在那个节骨眼上,还有一派人也急着看文天祥去死,他们是文天祥的“同志”。

文天祥在元大都大牢里跟忽必烈拉扯的时候,他的江西吉安同乡王炎午,在老家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文章,叫《生祭文丞相文》。

所谓“生祭”,就是人还没死,就提前把悼词和牌位都给你写好了、甚至烧了。王炎午在信里列举了文天祥一生的功绩,最后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大丞相可死矣!……所欠一死耳!”

这篇文章传达的意思就一个:文丞相,你二十岁中状元,四十岁当宰相,领导大宋军民抗击蒙元,功名事业都有了。现在国家亡了,你已经做到了极致,您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有死。为了你的名节,为了大宋的脊梁,为了满足我们对亡宋风骨的某种精神图腾,你赶紧去死吧,可千万别为了活命去当什么道士,千万别让你的完美神格“塌房”啊!

这不是王炎午一个人脑子发热,与他同时代,还有大量的“大宋遗臣”怀有相似的心思和言论:

比如谢枋得,这个人在宋末历史上也有名,的确是位坚贞不屈的南宋诗人,崖山之后,他一度隐居在福建。他得知文天祥被俘后,在给朋友的信中虽然大赞文天祥的忠义,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也是一种冷酷的、居高临下的“期盼”:

“文公死,则大宋之气象犹在;文公若不死,则天下无复读书人矣!”

好么,直接把文天祥死不死上纲上线到中华文明将来有没有读书人的高度上,文天祥你不死就是对不起天下的读书人。

另一位移民学者邓光荐更绝,他在文天祥还被囚禁的时候,直接给文写了传——中国人讲究盖棺定论,传是要到人死之后才能写的。

但邓光荐不管这些,直接在传里盛赞文天祥“以死全节”,那意思是文丞相,你快死吧,你看你的传记我都给你写好了。

我们无法确切的知道文天祥最后怎么和忽必烈谈崩了,他临死之前的心境又到底如何——是依然保留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的慷慨?还是已经复苏了对生命的眷恋。总之最后文天祥如上述两波人所愿去死了。而在这场他临死前最后的舆论推动中,我想王炎午们所做的事情,留梦炎们做的推动力更大——毕竟后者只是我们所常见的那种不宽容,而前者是捧杀。

说到底,其实这两波人都是自私的:

留梦炎们是通过毁掉文天祥来让自己不那么自惭形秽,“我自己烂掉了,所以我也容不下任何不妥协的人。只有把你批臭、把你毁掉,我的平庸和下作才显得情有可原。”

但王炎午们在赞颂之外,其实同样把文天祥当成了“工具人”——这些高声要文天祥以死全节的南宋遗臣,其实没几个自己真的赴死的,大多都隐居起来颐养天年了,但他们精神世界完满的前提,是必须有一个道德标杆来“打个样”实现他们的精神神话,于是文天祥就被挑中了。

以别人的死,去证自己的道。无论正证还是反证,这就是中国历史走到宋末元初,在文天祥那个壮丽的悲剧背后,那个耐人寻味的冷血细节。

是的,如标题所见,我想起这个故事是意有所指的。我还想再谈谈最近数学家王虹引发的舆论风波——有两种观点,都让我觉得挺别扭的。

一派人,我们之前已经说过了,是质问她“为什么不回国”的极端民粹。他们拿着放大镜挑剔她为什么用英文授课,苛责她为什么留在海外。这群人就像是留梦炎,因为自己无法达到那样的高度,便渴望将一切不符合自己标准的天才拽下神坛,批臭搞烂,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平庸。

当时另一种声音,也让我觉得齿冷。

昨天我看到一篇文章,直接在标题里要王虹“别回来了”,然后洋洋洒洒写一篇,把很多网民在留言区里随口说一句简单的情绪宣泄敷衍成文,然后获赞无数。

老实说,如果是一个普通受众,看到中国数学家异国成名的新闻,说这样一句感慨,挺无可厚非的。本能反应么。

但一个作者,把这样一个想法敷衍成文,“劝”王虹这样做,这就让人很不舒服了——因为这太像王炎午的那篇《生祭文丞相文》,他是在代王虹做该不该回来的道德判断。

这就让人不禁想问一句,你有什么资格替人家做这种决定?你又不是人家的爹妈?——再说,这年头,就是爹妈也无权对女儿在哪里生活发展做决定了啊。

是的,这些人看似是在为王虹着想,充满了温情的人道主义关怀。但你只要往深处看一眼,就会发现那底下的本质和逼她回国的人一样冷酷——他们在拿别人的人生,去证自己的道。

他们需要王虹留在海外。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自己还有的某些怨气是有理的。他们就像是躲在南方竹林里安全度日的宋朝遗民,自己隐姓埋名,却不断遥祝大都狱中的文丞相“挺住、千万别降”,急切地需要别人用一辈子的代价,来替他们完成一次精神上的自慰。

实际上,王虹站在她的位置上,未来发展要不要回来呢?老实说,我们都不知道,因为我们都不是顶尖数学家圈子里的人,我们不了解这个行业的发展状况究竟如何。我们只知道我自己这个圈子环境怎样——比如我是个码字写文章的,别人问我这个行业目前国内现状怎样,我可以给一个负责任的答复。但一旦涉及到其他行业,我就只能“以己推人,想当然尔”了,毕竟隔行如隔山。

那存不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顶尖数学家在获得菲尔茨奖之后,国内给他们提供的机会、资金和科研平台,在某些具体方向上确实已经优于国外了呢?

亦或者,这些顶尖数学家可能仅仅是因为亲情、因为故土难离、或者只是在某个深夜单纯地想念家乡的一碗热汤面,就是想做出回国的选择。

老实说,我们谁都不知道。她们的人生只有她们自己清楚,这是纯粹的、属于他们个人的自由选择。无论怎么选,大众都应该尊重。

File:Hong Wang (王虹) - Q103368586.jpg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在他们真正做出这个选择之前,我觉得我们只能呼吁宽容,而不应该对两种选择涂抹任何预设的道德油彩。任何外界施加的预设道德标签都是一种极具冒犯性的杂音:“留在海外就是不爱国”固然是民粹的胡扯,“选择回国就是向现实妥协”也同样是文人的武断与自私。

这样的教训这几年也不是没有,比如同为科学家的颜宁。

我记得,当年颜宁女士辞去普林斯顿大学的终身讲席教授职位,选择回国创立深圳医学科学院时,舆论场上也曾掀起过一轮极其相似的、荒诞的撕扯。

一大批人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脑补,在网络上“劝”颜宁。在他们的叙事逻辑里,颜宁回国一定是“因为AI技术(如AlphaFold)突破了,她的专业要被取代了,在国外混不下去才不得不回国”。

这话荒谬到连颜宁本人都在个人微博上公开回击:“说这话的人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心里是多崇洋媚外啊?合着潜意识就觉得出国才是升,只有混不下去才能回国,而不是因为更好的环境?都21世纪第三个十年了,某些人骨子里的那些自卑就怎么都去不掉吗?”

然后一堆原本“为她好”的人一翻脸就开始骂人家。

颜宁:即将辞去普林斯顿大学教职,全职回国-观察者网

当然那场争论的焦点,很快就转到“爱不爱国”,“有没有民族自豪感”。

但我觉得这个事从那一刻起跑偏了。此类事件在中国舆论场上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到底谁有权利为选择给于评判。

而在这个争议上,舆论场上左右两种声音其实一直在犯同样的错误——他们都在强迫当事人必须怎么选:你这样选才是对的,因为你这么选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

左边的声音,想拿颜宁、王虹们当集体主义的祭品;右边的声音,想拿颜宁、王虹们当个人主义的炮弹。

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很多自居“自由派”的人相比左派真的是不遑多让,我私下里跟朋友开玩笑说,这帮人骨子里其实也是“当爹成瘾”,拿别人的死生开涮写文章,真要让他们掌握了权力,还指不定用什么手段去强迫他人。

什么是自由主义?承认自己一孔之见的偏颇与无知,尊重他人的选择,而不以自己的是非判断去胡乱定义之,才是真正的自由主义。

以这个角度而论,当代中国,存不存在真正成气候的“自由派”其实是个很值得疑问的。很多人骨子里其实更接近王炎午们,也只有《生祭文丞相文》才在舆论场上是解气且一呼百应的。

我觉得我们有一种无论左右都改不掉的不好的习惯,就是总喜欢拿别人的人生,去证自己的道。

而这是我为什么要在前天的文章中,呼吁宽容王虹们的原因——我们不应该只在王虹们在做出某个选择时才宽容她们,而是无论她们、我们,过去、现在、将来怎么选,社会都应该宽容。因为这是个体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人生。它不应承担任何为别人证道的宏大意义。

让选择自由,给选择宽容。

那才是真正的现代文明。

全文完

本文4000字,感谢读完,昨天的文章忘了开原创了,不删了,但是跟大家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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