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你的想法，但皇权另有想法

我的三国系列写作主旨与计划

昨天《中国人拿“知了”玩过多少梗》一文，调侃了几句“噤若寒蝉”的王胜与东汉第二次党锢之祸，有读者提醒，我才想起来，新开的三国系列，我又有挖坑不埋的苗头了:

“圣主”桓灵，为什么反把大汉搞亡了

虽然挖坑不埋，已经是我的老传统，相信读者朋友们已经习惯了、但既然决定回归正经写作，以后最好还是老老实实的把该写的系列稿写了比较好。

如今市面上写三国的系列非常多，我为什么要凑这个热闹呢？

说来，其实是想解心中的一个闷。

小时候上历史课（我当年其实特不愿意学），每次聊到中国政治进步历史，从周朝的九卿、到秦朝三公、到隋唐的三省六部、宋代的政事堂、明代废宰相设内阁、清代虚化前朝、设计军机处……当然每次改革，书上写的都很明白，说这是政治进步。

可我当时就问老师，说这真的能算是政治进步么？怎么看来看去，各种新制度，都是奔着皇帝一人大权独揽、口含天宪，整个国家集中力量办错事去的呢？

后来又学世界史，你对比着看西方的政治演进史，从古希腊梭伦改革、到古罗马共和国驱逐国王高傲者塔克文、平民与贵族的立法博弈，再到近代的英国大宪章、光荣革命、法国大革命、美国费城制宪会议……虽然中间也有凯撒、屋大维复辟帝制这样的故事，但历史书会给你写明，说凯撒、屋大维这些人功业虽然了得，但把罗马共和制变为帝制，这个事儿是开历史的倒车，而且罗马帝制确立之后基本就开始走向了衰亡的轨道——爱德华·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写了厚厚几卷本，说的无非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发明了一个词汇，叫“政治审美”。东西方几千年的历史，归里包堆，总结起来说，你会发现两边史官的“政治审美”倾向，好像就是不一样的，欧洲的历次政治改革，总体都是导向分权制的，权力从皇帝、国王们的手里逐步瓦解，先落到了贵族的手里，然后再逐步分解到了平民、公民的手里，然后公民的概念再逐步普及化、泛化，最后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的大多数人，都有了自己神圣不可被侵犯的那一部分权利。欧洲人觉得这才是政治进步。

但在古代中国历史上呢？好像这个“政治审美”刚好就是颠倒过来的，孔子说“是可忍，孰不可忍！”什么事把老先生气的那样了呢？你一查书，哦，原来是“八佾舞于庭”，本来周天子才能够享受的排场和礼仪，现在一个诸侯的卿大夫家的权臣居然就可以享用了！礼崩乐坏啊！孔子觉得这种事不能忍耐。

可是如果我们如果就不顺着孔先生的思路走，反问一句，“八佾舞于庭”，这有什么不好么？原本周天子一人才能享受的舞蹈，慢慢诸侯可以享用了，卿大夫可以享用了，卿大夫首先的权臣能用了，生产力再发展发展、制度再解禁一下，说不定哪天你孔子有钱也可以搞来娱乐一下么！为什么就是非要呼唤要把“礼乐”连同权力一并上收回去，而不是更进一步的瓦解下放，期待真正的平权呢？

或许是“吾不复梦周公久矣”，孔子替中国人的政治审美天然认定的了，制礼作乐的周公所建立的就是一个理想国，中国古代政治的所有改革，都是奔着那个梦想中的治世去的。而这个治世当中，周天子作为“大宗”，权力是绝大的，别人对他的服从是无条件的，普天之下是莫非王土的，董仲舒怎么跟汉武帝怎么说？“《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

但且慢，打断儒家的这套施法咏唱，我们偏偏要问一句，凭什么呢？

凭什么就一定要认为，周公提的那套理想：把权力都收缴到周天子一人的手里，就是治世达成的乌托邦？而不是一个集权未成者的梦呓狂想，不是通往崩溃混乱的地狱之门呢？

如果你非说周礼就是好，大一统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权力上收就是比下放更有效。

那，你这个说法科学吗……你先拿小白鼠做实验了吗？

没有，恰恰相反，中国后世的王朝兴衰史反而似乎隐隐在告诉我们，权力收的越紧、抓的越死，王朝走向衰败的时钟就会被拨的越快。

比如明末那会儿，天下大乱，外有后金入寇、内有李自成张献忠起事，大明花重金养的那几十万朱姓宗室，倒也不全是吃白饭的，也有一位英雄——唐王朱聿键，真的拉起一支义军打算去勤王。

但是崇祯皇帝等到缓过气来以后，他给朱聿键好脸色了么？

没有，他下令把朱聿键关了起来，一直关到他在煤山上上吊为止，等到朱聿键能够重新出山，被郑氏家族扶持为南明的隆武帝，他拿到牌已经是以福建一省抗整个天下的烂牌，毋宁说多年的牢狱生涯，也早已把这位曾经英武的宗室王爷精神和体格打的远不如当年。

不是没有英雄，但是英雄也经不起这样蹉跎。

为什么我想举这个例子？那就是你拿明朝这个中国古代帝制临近终点上的案例去回看中国帝制的起点——汉朝，为什么西汉亡了有光武帝刘秀，东汉亡了有昭烈皇帝刘备。汉朝好像还保持着自我修复（虽然也是越来越弱）的能力？

这不是因为皇权体系由汉至明，越来越衰落，越来越松散了。恰恰相反，是因为汉代的时候，皇权统制体系还不够成熟，不够严密，至少对于宗室的防范和牢笼是不够严谨的，于是从皇权的手指头缝里还能漏出一点希望。

所以我们的历史，越往前数，临近乱世，至少姓刘、姓李、姓赵的这帮宗室、乃至姓袁姓曹的这帮大户、社会精英，还敢出来出来说上一句：“汉室不幸，皇纲失统！绍等惧社稷沦丧，纠合义兵，并赴国难！……”

对，这个东西，就是我们读三国常读出的“英雄气”。

什么是英雄气？英雄气的本质，就是当一个社会失去秩序的时候，它自我修复和再生的那种能力。

英文当中“共和国”原为Republic，考证一下它的拉丁词源词根，会发现它就是“重新/修复公共”的意思，也就是说，共和制度的力量就在于，它不是不犯错误，而是能够在社会发生错误和偏轨的时候及时进行更新和纠偏，就像活的有机体能够在创伤出现的时候自我愈合一样。

而反过来说，帝制的完善与强化，本质上就是在弱化和打压社会的这种Republic（修复公共）的能力。权力被逐步集中、上收，诸侯、豪强、士族等古代民间组织、民间力量，被不断的打散、弱化；连宗室、臣僚也被越来越深刻的防范。社会全员丧失了“英雄气”，或曰能动的自我修复能力。帝国的兴衰被越来越严重的维系在皇帝一人的决策和判断之上。

最终形成了马戛尔尼访华时的那个观察——整个帝国仿佛一艘庞大却早已朽坏的战舰，全靠一个还算英明而掌控一切的船长掌舵，才能够维持运行，一旦英明的舵手船长离开，整艘战舰瞬间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毫无自救的能力。

而恰恰是因为Republic的英雄气与皇权的加强成反比，越到后来越消散，古代中国的主流思想反而越来越换上一种深度皇权依赖症，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认为“中国人就是欠管”，好不容易把皇帝废掉了，还有出来一个其实博览群书、绝顶聪明的杨度，考察了半天之后坚持认为中国人还必须有一个皇上，硬劝着袁世凯复辟帝制。

皇权加强，英雄气（Republic）消散，英雄气（Republic）消散，不得不更加病态的畸恋着皇权。

从孔子怪诞的政治审美，到杨度无奈的选择，两千多年，这是一个一步错、步步错，越系越死的死结。而想要解开这个死结，确实应该回归到原初的那个场景当中，去看一看，英雄气尚且勃发的那个时代，我们的先人曾经是怎样思考的，我们又错失了那些路口。

所以我觉得，这几年三国热重归，三国题材的动画电影一年几部，这是挺好的一个事情，蹭一下这个热度，借这股热潮写写我眼中的三国系列，也算是我的“绍等惧社稷沦丧，纠合义兵，并赴国难！”了吧。

三国时代，确实是中华文明政治进化历程上的“三叠纪”——一个进化上的十字路口。

面对东汉末期桓灵二帝谋求皇权扩大而导致的灾难，曹操、诸葛亮等人不约而同的选择是复兴丞相制，并把相权而非皇权做了极大的扩张。

皇帝的威、与丞相的权发生分离，这在中国历史上是一种“逆流”的分权制改革尝试。

而诸葛亮在《出师表》当中说：“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

你把这话翻译翻译，诸葛亮几乎已经产生了责任内阁制的萌芽。大汉似乎终于可以从汉武帝体系开始，那种“皇帝的治权来自天命，但如果皇帝辜负了天命，又不能换皇帝，到底该怎么办？”的数百年纠结中跳出来了——皇帝是国家统合的象征，他把治权借给丞相，丞相的责任内阁可以为其治理结果负责。

这看上去是一套非常好的分权制体系啊，英国人一千多年后想到的东西，我们中国人在东汉末年也隐约想到了。

可是为什么相似的思想萌芽，在曹刘孙三个政治集团当中都相继萌发，却又分别被扭曲掐灭了。曹操为什么就不能如他的《述志令》当中说的，止步于当个匡正天下的齐桓晋文、大汉好丞相，而非要当魏公、魏王，最终由他儿子代汉自立？诸葛亮的励精图治，为什么最终又只是一代之治，蜀中四相的职权越来越弱，最后权力还是不得不集中到刘禅这个权力欲其实没有那么强的皇帝手上，最后亡国了事？

我想把深入到这些人物的处境当中，把他们每个人面临的真实困局都解析清楚，解密为什么他们最终做了那样的选择，以那样的形象走进了历史和大众记忆。而三国乃至整个中国的历史，为什么又最终无奈的成为了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

所以这个系列，我想统一以“xx的困局：……”作为题目来写，《张角的困局》《何进的困局》《董卓的困局》《袁绍的困局》《吕布的困局》《王允的困局》《曹操的困局》《甄姬的困局》《刘备的困局》《孔明的困局》……

已经写好的《“圣主”桓灵，为什么反把大汉搞亡了》一文，未来再改一改、强化一下主题，可以叫做《桓灵的困局》——描述一个大有为的皇帝怎样兢兢业业的把自己的王朝搞亡了，开启了整个乱世，而之后每个人的困局，共同构成了三国的大时代。

人是有限的，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局和无奈，这是必然的，可是困局的总和最终构成了一个文明总体上宏大困局与死循环，这是一件悲剧并有待解密的事情。

修复社会的英雄气，最终败给了时代的困局，历史在反复碰壁之后，最终无奈的滑向了加强皇权这个最烂的纳什均衡中去了。

这就是三国的故事，三国的困局。

嗯，《三国的困局》，最后我会攒出这样一本书来，作为我认认真真，系统性写出来的第一个系列。

开号已经几年了，一直尝试写系列，罗马史、科技史、艺术史、西游记、指环王、哈利波特……有些创意很好，但每每总是写了几篇之后就半途而废（或者说好听点，悬置在那里了），这一方面是因为我这人兴趣太杂了，什么都想写一点，另一方面也是互联网写作的特点所致，大家的兴趣点转移很快，一个系列可能看上几篇，后面就往往就看的人越来越少了。连带着关注和收入都会下降。

但没关系，最近我在受了一次重大损失和打击之后看破了很多东西……这一次，这个《三国困局》系列，每周一定要更新一到两篇，一直到把它写完为止。

请大家支持、常看，并且监督我。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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