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 | 语言小丑郭德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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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小丑郭德纲

文 / 张生

作家,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郭德纲在7月24号武汉演出扮演济公和尚时将《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的歌词“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改为“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紫禁城中静悄悄”,后面还紧跟着“我佛耶如来耶,妈咪妈咪哄”,因此引发了某观众的投诉,随后武汉市文旅局为此立案展开调查,如今生死未卜,也引发了大家的关注与讨论。

而此事之所以让人感到不安的首先是郭德纲唱出这段话的场所是剧院,而剧院是个娱乐场所,人们到剧院去看郭德纲显然目的在于追求娱乐而不是其他,而同时,到剧场去,就是进入一个与日常空间不同的具有节日和庆祝色彩的空间,正如过去我们老话常说的,“看戏的是傻子,演戏的是疯子”。这个节庆空间里,人们可以暂时悬置各自的社会身份和社会的规范,和演员一起参与一场节日的庆典和狂欢,从而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和经济下行期的沮丧的情绪,以在狂欢一下一笑了之后走出剧场继续为建设社会主义努力工作,尽快走出经济下行区间,重新拉升经济上行线。如果拿剧场外的法则去要求剧场内的表演,无异于夏行冬令,把剧场当成劳改农场或者监狱,对观众进行道德训诫和精神拷打,人为造成了人们生活状态的固化和紧张,剥夺了生活的丰富性和整全性。这些年来,很多居心不良的人把朋友在饭桌上说的话和酒后的话和家里说的话偷偷录制并公诸于世,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故意搞错和混淆私人空间和公共空间的差异性,意图将生活本来就具备的多元空间单一化和狭窄化所致。

不仅如此,郭德纲扮演的“济公”本来就是个著名的以“疯癫”为标志的戏剧角色,他鞋破帽破袈裟破,喝酒吃肉,嬉笑怒骂,无不与佛门清规和世俗陈见向左,因此他被视为“济颠”,疯和尚,在很多戏曲里也常由丑行扮演,可以说是个“小丑”,但正因此,他的这个疯疯癫癫的小丑形象才深受国人喜爱。而郭德纲作为一个优秀的相声演员来扮演济公这么一个疯癫角色,自然应该“疯上加疯”。因为相声这种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艺术之所以深受人民喜爱,就是因为其作为一种独特的语言艺术,本来就需要说学逗唱,以抖包袱搞笑为主,也就是说需要让语言通过“疯癫”脱离日常的语法结构,改变其能指和所指,以让语言疯癫起来,这就需要对日常的常态语言进行折叠,嫁接,混改,以去除其在流通中的所产生的陈旧感和乏味感,以新奇而陌生的语言形象出现在人们面前,聊博一笑而已。而郭德纲就是这么一个疯疯癫癫的语言“小丑”的角色,又加上扮演的是济公这个“小丑”,因此可以说是“小丑中的小丑”,因此更有必要在表演时让语言疯癫起来,通过疯癫的语言打破日常语言的陈规旧俗,从而让人们耳目一新。

福柯曾经谈到,疯癫的角色或者小丑的言语是一种打上括弧的言语,也就是一种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言语,它可以是不严肃的,插科打诨的,甚至是疯疯癫癫的言语,但是这种言语却经常会传递某种为人所忽略的社会真相,因此这种言语是宝贵的,是一个正常的社会不可或缺的。因为它惹人发笑,但同时也惹人思索。而郭德纲的“改唱”就是这种“括弧”中的言语,“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紫禁城中静悄悄,我佛耶如来耶,妈咪妈咪哄”,既是一个嫁接的能指,也是一个曲折的所指,其既让人发笑,也让人感到一丝“真相”,那就是即使贵为“紫禁城”中的人也和大家一样,同样需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种对昔日的“紫禁城”的所具有的神秘性的去神圣化,正是当今我们这个社会主义社会的真实的状态,而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已经发生的现实,郭德纲将其在打了括弧的歌曲中唱出,所以才会让人发笑。

福柯还说过,极权社会有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权力致力于把生命政治化,同时也把生活政治化,以此来训诫人民无条件的服从自己被其奴役。但很多人忘了,包括那个投诉郭德纲的人也忘了,我们当下所在的自信自由且民主的社会主义社会并非极权社会,这样的将生活特别是娱乐强制政治化或者生命的政治化并非我们追求的目标,同时也抹黑了我们的社会的文化产业的健康状态,破坏了人民的常态的娱乐,给境外势力留下攻击我们的制度的口实。不得不说,这实在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2026年8月16日于五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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