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

梦想是什么？我不知道。年轻时我也有梦，大多数都忘了，现在我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人了，连昨天做的梦我都已经忘掉了，几十年前做的，更是太远了。

1975年元月，我已经高中毕业。那个时候我会打算盘，会求函数，也会写毛笔字，村里所有红白喜事都请我帮忙。我想做个教书先生，却在黄土地，打了一辈子坷垃。

这村子就是我的一生，而我的一生可分为三个二十年。

三个二十年里，我看着父母一天天变矮，门口一棵槐树越来越粗，树荫也越来越大。横出的树枝都拱到了墙上，伸到了院子里。如今父母已经去世，门口的老槐树已经伐掉，给我儿子做条几与方桌。

人生前二十年，我只能在生产队挣工分，在学校挣学分。读完了高中，梦想能当老师。但因为没有人脉，全村唯一的机会都给了别人。

以前是推荐选拔，我根本就上不上学，上不上高中。经过那年考试了以后，我才考上高中。去考大学时，没想到还是推荐选拔。就算你考上去也上不上（大学）。毕了业之后，，我想教个书，没人，求不上。

我也想外出打工挣钱，好养家糊口。但是外边钱不好挣。刚刚改革开放时，用工需求没有那么大。家里确实一穷二白。我除了会写字打算盘，也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干些体力活。

我最穷的时候，连车票都买不起。愣是每天吃两个馒头，历时一个星期，步行几百公里回到了老家。回家后，我的梦想就是活下去。攒下钱，盖个瓦房，有自己的老婆孩子。我也去地摊，拾过破烂，养过鸡，养过猪，做过河工，参加过治理淮河的运动。

现在灌溉无数农田的茨淮新河，是180万和我一样的劳动者用力气挑出来的。以后子子孙孙，都会受它的养育。

第二个二十年，我有了老婆，有了儿女。也算实现了一个小小的梦想。梦想是成为一个好父亲，把孩子培养成人，再也不吃过去的苦。但无奈，就像考试一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难题。我的孩子不那么爱学习，而我又跟不上现在新的教材。想辅导他们，又很多东西没学过，只能看着儿女读完中学，就早早出去打工。

我受过苦，不能让他们再受苦。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二个二十年的梦想，也大多破灭了。

现在第三个二十年已经过去，四十岁以后，我想要的东西已经没有那么多。现在一方壮土，一个院子，儿女都做了父母，成家立业。梦想也越来越远了。梦想是年轻人的东西，我只剩下夜里做梦。天亮了，梦想醒了，就去喂猪、喂鸡、干活，又时与别人说笑打牌，天一黑就回家做饭。看会儿电视就睡觉。

唯一的念想就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七十多年了，和我同学的有很多都不在了。

这是我当年在学校毕业的合影。临泉县黄岭卫东中学，74 年 12 月份。现在我不知道我在（照片中的）哪儿。哈哈哈。

路两边的树换了一伐又一伐，就连我家房子都翻新了两遍。太阳不会因为哪个人而停下来。不管是村里死了谁，鸡依然会叫，天依然会亮，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看我老的不动时，不会被人嘲笑，从未走出农村。毕竟我年轻时也有梦想。

也愿现在的年轻人不要像我那么累。永远守住自己的梦，别把它弄丢了。就像我们 180 万挑河工，挖出新河，奔流不息，会继续护佑着你们。也许大河会干枯，那时候的你们，也许会用双肩挑出新河流来。